「妳肯定是得了某一种日常惯性炎。」「某一种什幺?」

「妳肯定是得了某一种日常惯性炎。」「某一种什幺?」

一开始,克劳德并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温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肩膀上表示安慰,就这样维持不动。

当我的泪水乾了,他的妻子将一杯热腾腾的茶和几张纸巾摆在我面前,然后默默上了楼。她大概感觉到在场可能会打断一场正要开始的告解,而那正是我需要的。

「对……对不起,这真的很可笑!我不知道自己怎幺了……最近我一直很焦虑,接着又遇上了这可怕的一天,真的,我再也控制不了自己了!」

克劳德走到我面前的沙发坐下,专心听我说话。他有种能够让人信赖的特质。他直视着我的双眼,眼神中既无探究之意,也无侵犯之感,而是带着亲切,以及有如展开双手拥抱人的包容。

我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他的双眼,此时我觉得自己不再需要伪装,可以坦率地对他说出心底话,我心里的戒备逐一解开,算了……或许这正是我需要的?

我向他坦承自己的烦恼,并说明我心里累积的小小挫折是如何毁坏活着的喜悦,虽然以一般眼光来看,我似乎拥有让自己过得幸福的一切。

「你知道吗?我不是过得不幸福,但我也不觉得自己真正幸福。这种幸福从指缝间流走的感觉令人害怕!可是我又不想去看医生,医生会说我得了忧郁症,然后塞一堆药给我吃!我不要,我只是郁闷而已……没什幺的,但毕竟还是……就好像心已经不在了一样。我已经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有没有意义了!」

我的话似乎触动了他的心,这使我不禁自问,是否对他说了什幺太过隐私的事。我们才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但彼此却已出现了一种充满默契的氛围。几十分钟前我们还是陌生人,而现在,因为我方才吐露的心底话,我们的亲近程度突然连跨了好几级,让彼此的人生故事彷彿开始有了交集。

我刚刚说的话显然打动了他,让他心中升起了安慰我的真诚动力。

「皮耶神父[1]断言:『人们活着需要金钱物质,也需要理由。』因此别说那不重要,相反的,那非常非常重要!心灵的痛苦完全不可以轻忽。听到妳刚才说的话,我想我甚至知道妳为什幺那幺难过了……」

我吸着鼻子,问:「真的吗?」

「真的。」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继续说话,彷彿在揣想我是否能够接受他即将揭露的事实:

「妳肯定是得了某一种日常惯性炎。」

「某一种什幺?」

「日常惯性炎。这是一种心灵感染,目前全世界罹病的人越来越多,特别是西方国家。他们的症状几乎相同:动力减退、慢性忧郁、失去目标与意义、儘管物质生活丰富却不容易感到开心,并且感到失望、疲乏……」

「可是……你是怎幺知道这些的?」

「我是个惯性治疗师。」

「什幺?什幺治疗师?」

这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他似乎习惯了这种反应,因为他依然保持冷静与淡然。

他简短向我解释什幺是惯性治疗师。这是一门目前在世界各地已经颇为普遍,但在法国还没没无闻的创新学科。而科学家与研究人员是如何发现有越来越多人出现这种病徵,以及我们是如何在并未罹患忧郁症的情况下,依然感觉空虚与郁闷,并且还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拥有让自己幸福的一切,却没有因此得到通往幸福的钥匙。

我睁大了眼,专注于他说的每一句话,而那彷彿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动力:

「日常惯性炎乍看之下好像没有带来什幺伤害,但其实已经对人类造成了严重的损害,像是:引发悲观传染病、灾难性的忧郁潮。不久之后,笑容就会濒临绝种!别笑,这是事实,更不用说蝴蝶效应了!这种现象越普及,就有越多人受到影响……但如果没能好好遏制的话,就会导致整个国家的幽默等级下降!」

除了语气浮夸以外,我感觉他是为了逗我笑,所以故意添油加醋。

「你是不是说得有点夸张了?」

「一点也不!妳想像不到有多少人是幸福文盲,更不用说情感文盲了!这真是灾难啊!只因为缺乏追随梦想打造人生的勇气,因而错失了自己的人生,也没能忠于自我的天赋与价值、没能忠于原本的自己及初衷。妳想一想,有什幺比这更悲惨的呢?」

「嗯……嗯……当然了……」

「可惜学校没教我们如何培养让自己幸福的能力,明明有些技巧可以让这种能力好好发挥的。我们可以很有钱,但是很不快乐;也可以没什幺钱,却比谁都还能享受生命。幸福的能力可以靠着日复一日的锻鍊与强化而来,只要重新检视自己的价值观,训练如何展望未来、规画生活,那就行了。」

他站起来到桌子那边拿了一个装满零食的小碗,接着走回来问我要不要配茶享用。他随意吃了几个,然后準备好继续这段他看来相当重视的谈话。我听他谈着让内心平静、多爱自己一点,才能找到人生的道路与幸福,让身旁的人感到愉悦,以及这一切的重要性。我不禁好奇,他到底有过什幺样的生活经历,才能对这些事情拥有这幺多见解?

他浑身充满热情,试着与我分享他的信念。突然间,他停下来,以和蔼的眼神仔细观察我。他的眼神如同盲人读着点字,轻易读出我的心思。

「卡蜜儿,妳知道吗?在妳的生活中,大部分事情都仰赖着这里的运作。」

他敲了敲脑袋,又继续说:

「就是妳的脑袋,心智的力量不断给我们带来惊奇。妳无法想像一个人的思考模式将对现实生活产生多大的影响。这与柏拉图在《地穴寓言》中描写的现象有些相似之处:有几个人终生被囚禁在地穴里,因身体被綑绑,视线唯有正前方,因此他们对现实的认知全都来自身后的光线照射物体所产生的变形影子,并信以为真实。」

我默默品味着眼前这离奇的谈话。我得说,我完全没想到车祸发生的一小时后,会在一间舒适的客厅里畅谈哲学!

「你将柏拉图的寓言与我们心智的运作模式进行对照?哇!」

他微笑看着我的反应。

「是的!我在这两者间看见相似之处,也看见思绪在事实与我们之间置放了一组滤镜,依着信仰、成见、标準等变数改造事实。但这一切是谁製造出来的?就是妳的心智,就只有妳的心智!我称它为『思绪工厂』,一座货真价实的工厂。好消息是,妳拥有改变思绪的能力。心情愉悦或是郁闷,全都取决于妳的意愿。妳可以锻鍊妳的心智,让它不再对妳恶作剧。妳只需要一点耐心、一点恆心,与一点方法。」

我感到头昏脑胀。该把他当成疯子好,还是该为他这段不可思议的演说喝采?结果,我哪个都没选,就只是点头表示同意。

他一定感觉到,自己一下子塞了太多资讯给我。

「不好意思,我的长篇大论应该会让妳觉得很烦吧?」

「不会,完全不会!我只是有一点点累而已,请别在意。」

「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但如果妳愿意的话,下一次我会很乐意与妳分享改变思绪的方法。经过证明,这个方法已经有效帮助许多人找到生命的意义,并且重新建立了充实人生的计画。」

他站起身,走向一个小巧而雅緻的樱桃木写字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他温柔地微笑着,说:「有机会就过来找我吧。」

[1]Abbé Pierre,一九一二∼二○○七,法国当代备受崇敬的人物,创办组织致力于帮助弱势与游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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